和超逸:一位理想主义者的践行,从“28分班级”到“项目制营地”

和超逸,一位投身教育事业八年的理想主义者,他曾是扎根滇东北的支教老师,坚守仅有二十多位老师代课的山村小学,后来,在大理创办营地,探索教育新可能。

他在回忆支教时光时感慨:“八成是痛苦的,剩下那两成,让人上瘾”,这句话恰似一个精准的注脚,勾勒出他从应对 “28 分班级” 的支教老师,到大理 “走走营地” 项目制研学教育创办者的蜕变轨迹。

本文作者是来自 “为中国而教” 的 “公益墨客” 张怡楠,让我们一起跟着她的笔触,了解和超逸老师的故事 ——

教师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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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超逸,内蒙古二连浩特人,参与为中国而教云南地区支教三年,参与贵州田字格小学乡村教育创新实践两年,在云南大理创新学校任职一年,现为在研学和乡村公益方向探索的创业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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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好像拿到了“不合世俗成功”的人生剧本,自动化专业毕业,按理说应该做工程师,进大厂,或者按家里的安排去考军校,走一条稳妥的工科生坦途。可毕业那年,他毅然独自一人背着包去云南支教。这个叛逆的决定让他和家人吵了一个多月,也让他在支教的三年中充满痛苦与压抑,有一次甚至生气到吼到嗓子失声,但奇怪的是,离开后,他却对这段记忆刻骨铭心,难以忘怀。

三十岁出头的他,已经在教育的路上走了八年——从支教老师、创新教育探索的一员,到如今在大理创办“走走营地”,做项目制学习的研学教育,平衡“吃饱饭”与“教育的理想主义”。很多人问他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,觉得他倔,毕竟,这个选择并不划算,收入不高,压力也不算小。

为什么会对这段痛苦的日子流连忘返?一个自称敏感的人,如何在一个平均分28分的班级里找到被需要的感觉?在抛弃了工科剧本后,他如今又如何安放这份强烈的公益执念?带着疑问,我们与和超逸来了场深入对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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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倒回2017年,那时和老师还是自动化专业的学生,整日沉浸在数学公式和电路图中,但内心一片迷茫,生活与未来仿佛都笼罩在雾蒙蒙的灰色中。

“天天在宿舍打游戏、谈恋爱,对自己现在的专业不太感兴趣,就这么混了三年。”和老师笑着描述,“当时很少接触到文学类的东西,因为无聊,也因为想装一下文青,有段时间我天天泡在图书馆,虽然不大,但几乎把文学类书籍全看了,有一个作家特别吸引我——他叫王小波。”这位灵魂为他凿开了看世界的另一扇窗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活可以如此热烈而自由,原来思维能够这般锋利而幽默,某个深秋的下午,他向往那自由不被规训的生活,想出去,想去做些什么,恰好读到了王小波南下插队的那段故事,“这个时代虽然插不了队了,但我能去支教啊。”于是,他怀揣着文青式的浪漫幻想,这位内蒙汉子不顾家人的反对,背着行李扎进滇东北的连绵群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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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总是事与愿违,“去之前想的风花雪月…瞬间就被现实击碎了。”和老师说笑着说出了这句话,现实的粗粝远超他的想象,他所在的村小,六百多个学生,仅有二十多位老师代课,相当于相同体量学校平均老师数目的三分之一。师资的极度匮乏让他一周要上三十多节课,还要任班主任。文学的感召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内化在他的生命中,和老师主动选择教授语文。

“任务像山一样压下来,加之作为新手老师,更是忙得焦头烂额昏天黑地,你面对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睛时,不能再想着自己的那些小情小调。”支撑他坚持下来的除了一份让世界更好一点点的理想主义,更多的是铁打的责任心。

图片和老师的超强责任心体现在方方面面,尤其体现在他对学生做事习惯与细节的培养上。
他笑称自己是处女座:黑板擦必须放在讲台左上角,抹布要叠成方块,桌椅必须横平竖直。刚来学校时,学生们吃完饭的剩菜剩饭满桌都是,地上油乎乎,踩的黏黏糊糊,收拾起来很头疼,为了减轻食堂工作人员的负担,和老师给大家说了两个要求:不剩饭,饭菜不要洒在桌子上和地上。聪明的同学们自发想了一招,拿了一个空碗放在桌子中间,掉下来的菜捡到碗里来,备一块抹布,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。“全校十来个班,只有我们班的桌子一尘不染,那个桌子都能照镜子那么夸张。我自己也得给学生做表率嘛,就在那段时间养成了不剩饭的习惯,现在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得扒拉干净。形成了这种习惯,坚持下去就比较容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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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他有没有什么管理班级的小技巧,他强调,“多做大于多说,我话说一遍。它没有达到效果,我会去做一个调整,我会去再说第二遍的时候它会跟第一遍就不一样了。慢慢的学生和老师之间默契已经达成了,每个学生都想变好的前提下,后期管理是非常轻松的。”和老师通过管理的智慧轻松成功实现了班级的自治。
问到惩罚方面是怎么做的,他强调,“惩罚必须与错误本身相关联,学生才能建立正确的因果逻辑。拿食堂卫生管理来说,第一次是警告,第二次就要全班一起去打扫食堂卫生。”这个思维模式体现出了他理科出身的逻辑性与理性。
但班级管理并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。在如今这份“游刃有余”的背后,我看到了和老师一份2020年初写的学期总结 ,可谓是“连滚带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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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总结透露出浓浓的“丧感”和焦虑,句句都是真情实感。他开篇就直言:“这个学期忙碌、紧张、压力并且无效” 。他坦言:“感觉自己在日复一日重复着低效的工作” 。在看到自己带的班成绩“除语文是倒数第三外,其他科全部稳居倒数第一”时 ,他尝试释然和安慰自己:“就这样吧,……没多大意义了。”
但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:
“然后到了开学……全部打起十二分精神来!我跟着你们,时时刻刻就在你们身边!气死我了……”这段年终总结让人忍俊不禁,而后他进行了自我反思:“实际的做法,应该上面两种都不是,大概在两者之间,” 他冷静地写道,“要让大家喘喘气,不然又是傻呵呵的死循环。”在这言语之中藏着一份更深的期盼:“最后又是我微弱的希望。希望学生能在无聊的学习间隙接受我传达给他们点滴的主观的信息,或多少做出些思想上的转变,又希望学生们觉得学习并不那么无聊。”
这背后,与其说是对“教学方式”的探索,不如说是一位新人教师在“责任”与“自我怀疑”之间的痛苦拉锯,是一种“希望每个人都不掉队”的现实责任,和“希望学生不无聊、能够更加乐于探索知识”的个人理想之间迷惘和撕扯。
图片除了做事细节的注重,和超逸更加注重培养学生如何做人。在教育路上,发生了一场出人意料的“播音员事件”。
班里的一位女生被选为午休播音员,这本是一件光荣的事,但当她回到教室时,却发现有调皮捣蛋的同学故意捂着耳朵,投来嘲讽的目光。可能是小孩子不懂事,可能是羡慕的另一种表达方式,要显得自己不在意,或者是自己与众不同,可能只是寻求存在感。
“我当时就火冒三丈。”回忆起那一刻,他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一刻,语气严厉了不少,“我生气的不是恶作剧本身,而是他们竟然觉得认真做事是一件可耻的事?难道好与不好,连最基本的分辨能力都没有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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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绪如火山喷发,触及到价值观,明辨是非好坏的事情上,他显得尤其严厉,“我非常的生气,把语文书摔在后面的黑板上。”对着全班怒吼,楼下的老师都听的一清二楚,三分钟后,他的嗓子彻底哑了,甚至说不出话。
“我那一刻觉得我的教育太失败了。”这场爆发,成为他教育生涯的重要刻度。
事后反思,他意识到那种强烈的失望和愤怒,其实是在无意识复制曾经独断和强硬的家庭教育模式对他“爱的强压”。“我有时候会反思,我对待学生的方式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‘为你好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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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那种强硬,那种管理,那种比较严格的方式,同样它伴随着爱,伴随着关心,伴随着为你的考虑……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交往方式。”他停顿了下,细细剖析自己的那几年在为中国而教的教育之路,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地,将学生视如己出。“我仿佛没有把这些孩子单纯看成学生,我把他们看成是关系特别亲密的一群人……已经把自己完全的带入进去了,你对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和期望的时候,真的会失望,也真的会难过。所以我会很多时候跟他们去打感情牌,这并不是一种策略或方法,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真诚表达我会很严格的要求你们,同样我也很爱你们。”

从一个凭本能和情感驱动的严厉老师,开始蜕变成一个能洞察行为背后心理动机、进行深刻自我反思的教育者。他明白了,那份由爱而生极度的痛苦,源于过度的情感卷入与曾经原生家庭教育模式的影响。严厉,是他的外壳;但心底那份无法割舍的、与学生共悲喜的真诚,才是他与学生产生强大情感链接的真正内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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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超逸坦言自己是个偏悲观的人。

大学时,他常常不禁思考,陷入虚无主义,哲学问题困扰,觉得人生虚无,找不到意义。他甚至怀疑,支教带来的道德满足感,是否只是另一种自我陶醉。
但大山里的三年,算是用最朴素的实践,给了他一个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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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至今清晰地记得刚接手班级时候的数据:“四年级,28分的语文平均分,有十个学生有个位数。我们班的全班第一名考56分,在全年级前30都进不了。”
面对这些连字都认不全的孩子,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责任:“如果这样下去,他们小学结束之后可能字儿都认得不多,读完义务教育就是文盲。”
平日,他会确保每个学生上课时都在状态:“我的学生说我上课的时候,眼睛像探照灯一样。”他说这话时,弯弯的笑眼中透出一丝沉淀后的坚毅,“我会扫视整个教室,确保每个学生都在状态。”
“对于后面的这些孩子,我会给他们更多的关注,对他们我的要求很简单:毕业时不能是文盲,出门起码能点菜、能写信。”他说,“至少,我要把这把钥匙递给他们,他们要有选择学习的机会和能力。”
在这严厉的教学风格下,跳动着一颗一个都不能放弃的滚烫的心。
他用三年时间,尽心竭力。最终的成果,平均分接近60,三分之二的学生能够及格,个位数彻底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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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前的那些虚无的想法……被更多具体而微小的感动替代了。”他说,“当你看到学生在你的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更好,那种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。”和班级的孩子们默契到“一个眼神”就能心领神会,这些细小的光芒,汇成了他对抗人生虚无感坚实的堡垒。

支教结束后的很久,他仍难以从那三年中抽离。当他与我分享七八年前的支教时时光时,很多场景历历在目,字里行间充满了细节,像一种滞留在身体里的惯性——那种高密度的情绪、紧绷的责任感、人与人之间原始的连结,让他在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找不到心灵的落点。
他怀念那种被需要的日子。每天早晨,孩子们在教室外排队喊“老师好”,他握着粉笔,板书、提问、改作业。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,也有一种实在的意义感。成绩慢慢上升,孩子们的坏习惯一点点消失,他们学会写信、学会表达谢谢。那些细小的进步,成了他抵抗虚无的证据。“八成是痛苦的,”他说,“剩下那两成,让人上瘾。”那种情感很难描述。“你再没办法找到那种强烈的人和人之间情感的连接。”
“我和同期队友聊起乡村支教的时候,说我们能为乡村做什么时,大家的看法都很消极”,他说,“像在推一座山。可能几十年都不会有改变。但你又停不下来。” 那三年,像是一场持续燃烧的长跑,筋疲力尽,却又发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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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为中国而教的和超逸,陆陆续续在教育的路上继续摸索和探索,去了公立学校,也去了贵州“田字格”公益组织,还加入了大理的一所创新教育团队,兜兜转转,像是命运的指引,他与妻子开始了创业之路——走走营地。很多人或许不理解,为什么要离开稳定的教育体系,选择创业这条更加艰难的路。
和超逸的选择是“理想主义的另一种实践”,用现实主义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主义,“有些人注定要在体制外,寻找教育的更多可能”。
这条路并不平坦,“创业让我重新面对现实,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,成长的很快,如果要从零开始组织一场活动,需要协调的事情超乎想象。”他像报菜名一样流利地列举,“住宿、餐饮、交通、课程设计、安全保障,有时候我还需要和政府部门协调沟通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”
更难的是家长的期待,有人花了钱把孩子送来,就期待立竿见影,一周后就想看到孩子身上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。
他摇头:“教育是农业,不是工业。我做了三年支教都不敢说能改变一个孩子,何况短短一周?”尽管如此,经验丰富善于总结思考的他已然有了自己的教育方式与品味,他仍然坚持精心设计每一个活动,不是带孩子们单纯去玩,而是尝试在活动中融入教育理念,“如果它离教育越来越远,它的生命力就越来越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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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老师的未来理想教学模式是:用PBL(项目制学习)的方式,融入课标知识,“学校的学习其实是一个抽象的过程。真正去应用的一个一个过程,我觉得马上的意义就不同了”。他希望孩子在自然里去思考、去推理、去用到学到的知识。 “比如算数、做调查问卷、写观察报告,这些都用到了他们课本里的数学、语文、科学内容。但最重要的是,他们会明白——学习不是为了考试,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世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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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更大的心愿,依然与乡村有关:“将来有一定积累,我一定会去做。带着乡村孩子走出去,或者让他们先了解自己的家乡……未必真的知道自己的家乡哪里好,哪里美,有什么东西,有什么植物,有什么动物。”聊到乡村教育,和老师的眼睛又闪闪发光。教育不是立竿见影,而是慢慢耕耘,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,等待到某个时刻会开花结果。教育似水,润物无声,不是强行改变,而是顺势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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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话的结尾,我请和老师用几个词语来评价一下自己,他给出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。没有想象中的经验之谈,反而全是自我剖析。“无知吧,”他很认真地说,“我不是在谦虚,我是真实的是这样的感觉。”紧接着,是“很容易纠结”和“极其感性”。“我反而不是大家刻板印象中内蒙汉子那种豪迈洒脱的,”他笑着说,“我其实是个特别敏感的人。” 

他的敏感,让他能“很短的时间内就了解大家的性格和喜好”,也能在“矛盾产生的第一时间”就察觉到。这或许也解释了,他为何能成为学生心中最好的和老师,和学生们打成一片的和老师。一连串近乎负面的评价后,我强烈要求他找一个正向的词。他想了想,给出了答案:

“真诚。”

“我觉得我要给自己找一个好的词,我首选的一个词会是真诚,”他说,“我对我身边的人,我爱的人和我自己,还有我的朋友们,我都是真诚的。我认为这种东西会一直陪伴我下去,也很重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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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诚——这个词,仿佛一条线,串起了他所有的闪光瞬间。


因为真诚,他才会直面大学时的虚无感;因为真诚,他才会在支教时投入100%的情感,写下那份气急败坏的总结;也因为真诚,他才会承认自己无知,并始终对世界保持敏感。


那个曾经在支教总结里写满丧与失落的年轻人,那个一度怀疑人生意义的悲观主义者,那位极具个人风格的老师,终于在大理,找到了心安之处。远处的苍山默默伫立,见证着一个教育者最朴素的幸福。在水边的晚风中,一个新的教育梦想,正在慢慢生长。